上蒋介石 (选自第七卷)

介公委员长赐鉴：

　　自抗战以来，我公领导将士官民，为民族生存作空前之奋斗，精灵感照，国民一心，士卒致命，友邦倾服，人类共仰，固中国历史上所希 [ 稀 ] 有也。然行政未逮军事，外交则虽我公明定大计，而执行之人无所事事，遂前于无济于事。斯年缅怀国步之艰难，瞻念我公尽瘁报国之赤心，不能不有所直言。窃以为今日外交、行政之未能发挥效能，固有众多原因，而当官之人实为主要关键。以我公之睿哲乾断，决策于中枢，则负行政、外交之专责者，但能一心为国，奋发自励，即足有为。无如负责之人另是一格，故虽有谆谆之命，而作来一切如不似也。谨分述之：

一、关于孔院长

　　甲、在孔院长任内，英美之财政协助事实上恐不可能也。按：历年来在中国之英美人士对孔院长颇多不满，尤以整理公债及施行法币两事，在宣布前上海市场紊乱十余日，为讥评之要点。当时各外报攻击不留余地，甚至伦敦、纽约报纸亦有所讽刺。其奉命贺英皇加冕也，英国报纸自其出国之时起作各种嘲笑之论调，法国报纸并出恶言。中国广派随员，则英政府直函驻英大使云，“不胜惶惑”。孔院长既为专使，英国自不得不待以国宾，然于中国协会欢迎席上，外相艾登致其关于财政建设之“友谊警告”。商务大臣兰西曼在另一宴会中演说曰：“一国之财政必须求收支相抵，然后可谓有政策，不然者将破产”，长篇大论，直是一番教训。李滋罗斯更直谓在英中国人云：“中国财政之最大危机，在财政当局之不得其人。”斯年推寻英国人态度如此，盖有三因：一由于政策者：英国财政当局认为孔部长无一个财政政策。二由于故事者：上述两次上海市场之紊乱，自英美之政治标准看，是头等官邪，故印象深刻。第三，由于态度者：孔部长在英，议论甚随便 ( 如于演说中谓中国关税可增至五倍等类 ) ，而英国要人谓孔部长举止傲慢，言语无理，无政治家之品格。又英国人之脾气，颇重视私人行止之细节，而使团中行动有时不伦不类。 ( 姑举一事：一日孔部长在伦敦失其汽车，招警察厅职员来，责之曰：“我在此为国宾，如何失窃 ? ”警厅去询，旋来电话曰：“大人车在某停车厂，至于缘何在彼，请问贵国人员。”盖孔部长之女公子驾出，损而修理，随员竟无人敢以直告，遂成笑柄。似此故事，不可胜述。 ) 于是伦敦财界乃扬言曰：“英国甚愿帮助中国，然孔为财长，一切困难矣。”

　　至于美国，与中国财政关系较浅，其对孑 L 院长亦复同样少好感。斯年窃恐孔院长任中，外国帮助一语徒成空言矣。

　　乙、孔院长之实任院长，在国人心理中深感失望，其最近言语举止深致社会不安也。若与之辩，则必举例曰：“若孔氏者，非贪污腐败之结晶乎 ? ”其中是非，非斯年今日所深论，然既有此普遍的影响，似不可不留意其根源。且此评价不特在一般民众中为然，即文武百僚，亦多心怀此意，私下议论而不敢昌言耳。

　　又孔院长久任其幼稚之子管理要政，竟于财部指挥大员，更以其不成年之小女管理机要电报。似此公私不分，未有近代国家可以如此立国者。

　　又孔氏在国防最高会议中及其他重要场合频发怪论，肆诋宋前部长，群伦惊骇，因而社会中纷纷议论，一若财政崩溃即在目前者然，武汉人心于以不安矣。

　　斯年所知孔氏不满中外人望之事什倍于此，今姑举其最足危及国家者。窃以为今日之局，在外必求友邦协助，在内必求上下一心，若以孔院长一人为之梗，似不可不早计之也。

二、关于外交王部长

　　按：在此时负外交之责者，必须用心，必须努力。用心然后可以默识列国大势之演变，把住机会；努力然后可以有为。今王外长绝不努力，绝不用心，中外皆以为话柄。不特不能勤听勤读，细研情报，即驻华之外交人员亦少来往。各使馆中人见其毫无精神，鲜谈正事，时对国人有怨言，曰： “中国何以不重视外交至此”。至于我国在外使馆，于重要关头每不能如期收到训令，空为焦急。即部内员司，亦每言长官不动作之苦。此似非济时之外交也。

　　其实王部长亦有不能尽负其泄泄之责任者。盖上有孔氏指挥自决，外长等于跟班。纵外长为用心之人，亦不能发挥其作用。

　　且孔氏无权不揽，无事不自负，再积以时日，恐各部皆成备位之官，不只外交失其作用而已。

　　凡上所述，事虽涉乎个人，实有关于政体，其中绝无虚语，皆有人证物证，斯年负其一切之责任，如荷垂听，感激罔极 !

专此，敬颂 ·

口安 !

( 《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第 37 册，第 556 — 564 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