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傅斯年
——有感于《傅斯年全集》的出版
谢泳

  《傅斯年全集》的出版,应该说是近年中国学术界的一件盛事。如果没有傅斯年,很难想象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的史学研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他和史语所同仁所进行的学术研究工作,是经得起历史考验的。作为一个现代学术集团,史语所为中国现代学术提供了成功范例。它虽然是国家体制化的研究机构,但因为研究工作守住了史学研究的学术规律,在一个动荡的时代里,他们所取得的学术成就是惊人的。那一代史学家的诞生和成长,开创了中国现代史学的新格局。

  傅斯年的史学观,简单说就是“史学即是史料学”,他认为史学家的责任就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只要把材料整理好,则事实自然显明了。一分材料出一分货,十分材料出十分货,没有材料便不出货”。从上世纪 20 年代开始,直到 40 年代,以傅斯年和胡适为代表的中国现代史学中的“史料学派”,为中国现代史学奠定了非常好的基础。

  1949 年以后,对于资产阶级史学的批判,最有代表性的就是批判胡适和傅斯年的史学思想,而且都是从批判“史学就是史料学”下手的。

  1958 年第六期《新建设》杂志曾发表过一篇《批判傅斯年的反动的史学研究方向》的文章,署名文瑾。这篇文章的主旨就是清算傅斯年著名的《历史语言研究所工作之旨趣》在中国史学界的影响。文瑾认为:“这些旧史学留下的污毒,随时都在侵蚀马克思主义的史学阵地,使马克思主义的史学研究工作不能很好开展起来,并阻碍着科学队伍的更快成长。为了史学工作的大跃进,我们必须大破大立,把资产阶级的史学研究方向彻底搞臭,为马克思主义的历史科学开辟更广阔的道路。”

  同年第十二期《新建设》杂志又发表了胡如雷的《廓清陈寅恪先生资产阶级史学观点的不良影响》。胡如雷认为,全国解放以后,胡适派资产阶级学术思想已经威信扫地,但陈寅恪的资产阶级史学观点在史学界还有影响。“某些人对陈先生的迷信也还没有破除,有意无意间对陈先生的所谓‘成就’进行宣扬,甚至渲染,传播开去,流毒无穷 ! 明乎此,则可更进一步了解,现在批判陈先生的学术思想是具有重大意义的,这不仅对陈先生有极大的帮助,而且对今后史学界的健康发展,也将会起良好的作用。”

  那时对“史料学派”的批判是构造了一个“史料学派”没有理论的假设,其实这个问题是不存在的。因为史学常识告 i 肩划刁,从来就没有过“没有理论的”史料,反倒是有过“没有史料的理论。对“史料学派”的姆 U 目的就是不要史料。正是在这样的思想背景下, 1949 年以后,史学界“一派独兴”,“五朵金花盛开”的局面才得以形成。现在看来,在这些问题的研究上,不能说没有学术成就,但大体可以说是浪费了几代学者的才华,他们本来可以不在这些问题上进行纠缠的。比如像农民战争这样的问题,假如没有理论上的预设,稍有学术训练的史学家都不会得出后来那样的结论,特别是像太平天国和义和团这样的事,只要举出史料,他们的性质也就—望而知。

  从现代史学史可以看出,“史料学派”没有排斥过马克思主义史学,他们只是不迷信这些东西,他们对这种理论的使用范围保持—了相当的清醒。 1945 年,顾颉刚和童书业合撰《当代中国史学》,就对郭沫若的古史研究给予了相当高的评价。他说:“研究社会经济史最早的大师,是郭沫若和陶希圣两位先生,事实上也只有他们两位最有成绩。郭先生应用马克思、莫尔班干等的学说,考索中国古代社会的真实情状,成《中国古代社会研究》一书,这是一部极有价值的伟著,书中虽不免有些宣传的意味,但富有精深独到的见解。”顾颉刚在该书的引论中还说:“自从所谓‘唯物史观’输入以后,更使过去政治中心的历史变成经济社会中心的历史,虽说这方面的成绩还少,然也不能不说是一种进步。”

  史料学派对史学理论是非常重视的,他们对二者之间的关系也有非常清晰的分辨。1940 年,顾颉刚在四川成都所写的《史学季刊发刊词腮睬入论述过史料和史观的关系。顾颉刚是史料学派的主将,但他对历史哲学的重视是非常自觉和清晰的。可惜像他这样的学者,在 1949 年以后已从主流退居边缘了。上世纪 50 年代在所谓“历史科学中两条道路的斗争”中,受到最大伤害的就是史料学派的历史学家。

  1958 年在全国高等院校开展的“历史科学中两条道路的斗争”中,其主要内容就是批判“史料学派”。当时山东大学、中山大学、西北大学、四川大学、吉林师范大学和华东师范大学六个大学的历史系学生给他们的老师写了许多大字报。这六所院校的学生集中批判的就是童书业、陈寅恪、岑仲勉、刘节、徐仲舒等老一代史学家。当时山东大学历史系的学生还写过这样一首诗来讽刺他们的老师

( 见《历史科学中两条道路的斗争》续辑,人民出版社,北京 1959 年 1 月 ) :

  厚古又薄今,理论看得轻;

  马恩列斯毛,从来不问津。

  报刊和杂志,当做史料存;

  五六十年后,一笔大资本。

  研究古代史,言必称二陈;

  史观寅恪老,史法垣庵公。

  至于近代史,首推梁任公。

  理论有啥用,史料学问深。

  对于傅斯年和史料学派的批判,使 1949 年以后成长的史学研究者当中很难出现像他们前辈那样的史学家,因为训练不足或者说曾经误人歧途,他们已经回不到傅斯年的路上去了。

( 发表时有删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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